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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家惠:曹雪芹家被抄始末

曹雪虚岁五岁那年,即清雍正五年(丁未,1727),遭遇抄家之祸。在谈抄家原由之前,我想先接着上面所述,把曹雪芹的家世再说一下,因为这个问题不说清楚,其他问题很难说清楚。

雪芹祖父曹寅于清康熙五十一年(壬辰,1712)七月二十三日因患疟疾病逝于扬州,年五十五岁,他是去扬州监刻《佩文韵府》而染病不起的。李煦闻讯即赶往扬州看视,曹寅深知此病难治,唯有宫中"圣药"可以救命,恳请李煦奏请康熙颁赐"圣药",李煦急报康熙皇帝,康熙特赐当时治疟疾的特效药西洋进口的"金鸡拿(即奎宁)",以快马专递,限九日到扬州,康熙甚至连药的服法都对李煦写得清清楚楚,垂顾关切之殷洵为异典。可是曹寅没有吃上这"圣药"就撒手西去了。

曹寅死后,一切后事都是李煦处理,他奏报康熙,曹寅遗下历年积欠九万余两,去年应缴纳而因无资未能缴纳的白银二十三万两,因此请求康熙让他盐差轮满之后再代管一年,替曹寅还上这笔不小的亏空,康熙深知曹寅亏空的内幕,在李煦奏折上批道:"曹寅于尔同事一体,此所奏甚是。惟恐日久,尔若变了,只为自己,即犬马不如矣。"当年九月,曹寅之侄、曹颙的堂兄曹颀到江南,奉"梁总管"所传圣旨,让李煦代管盐差一年,以完曹寅积欠。(这个"梁总管"疑即康熙身边第一个得力的大太监梁九功,也是丰润人,康熙死后自尽身亡,葬于丰润,坟墓在"文革"当中被掘,百姓传言有玉质"温凉盏"等异器出土。梁九功善制"葫芦器",名重当时,他死后此一绝技便成绝响。前些年有文物大家欲恢复此一工艺,未知结果如何。)

当时署理江南总督郎庭极也应江宁绅商之请,奏请康熙让曹寅之子曹颙继任江宁织造,康熙在他的奏折上批曰"知道了"。十月,内务府总管奏请康熙决定江宁织造的继任人,康熙批道:"曹寅在织造任上,该地之人都说他名声好,且自督抚以至百姓,也都奏请以其子补缺。曹寅在彼处居住年久,并已建置房产,现在亦难迁移。此缺即以其子连生补放织造郎中。"连生即曹颙,当时不过十八、九岁,康熙让这样一个"方当弱冠"的大孩子担此重任,除了曹寅确实政声不错,最主要的还是为曹氏一家着想。

曹寅的母亲为康熙保母,康熙南巡时住在曹寅的织造署内,曾拉着曹寅母亲的手对人说:"此我家老人也",还亲笔为曹母所居题匾额曰"萱瑞堂"。康熙在曹寅死后这样处理曹家事情,也是有这样一层关系在内,至于曹寅留下的大量亏空,则与康熙几次南巡有关。康熙自平定三藩之乱后开始南巡,一生六次,曹寅与李煦共同接驾四次,这四次又与别人不同,别人是只在自己任所接驾,他们则是在南京、苏州、扬州各接驾四次,合起来是十二次。当时有人形容江南迎接"圣驾"的奢靡情景说"三汊河干筑帝家,金钱滥用比泥沙",与《红楼梦》中赵嬷嬷所说江南甄家为了迎接皇帝"仿舜巡","别讲银子成了土泥,凭是世上所有的,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,'罪过可惜'四个字竟顾不得了",简直如出一口。曹寅留下的这些亏空不仅自己"身虽死而目未瞑"(李煦语),也为后人直接种下了覆败的种子。而康熙让曹颙继任织造,也与这样大量的亏空有关,这虽不能明说,但从康熙到李煦和曹颙都是心照不宣的。

曹颙于康熙五十二年(癸巳,1713)二月正式莅任视事,康熙在一件内务府奏折上批道:"连生又名曹颙,此后著写曹颙,钦此。"连用哪个名字都由康熙决定。曹颙上任正是多事之秋,上年曹寅死后,康熙便于十月禁锢太子胤礽于咸安宫,诸皇子间党争纷起,作为织造官,需要八方应酬,稍一不慎,就是灭顶之灾,就在曹颙上任的这一年,李煦即被革职留任,究竟因为什么尚不清楚,但康熙在李煦的一件奏折上批道:"尔向来打点处太多,多而无益,亦不自知。"想来与诸皇子之争不无关系。这一年李煦果然把曹寅所有积欠都还清了,还有余银三万六千余两,交与曹颙,曹颙要把这些剩余银两孝敬康熙,康熙批曰:"当日曹寅在日,惟恐亏空银两不能完近(进),身没之后,得已清了,此母子一家之幸。余剩之银,尔当留心,况织造费用不少,家中私债,想是还有,朕只要六千两养马。"

我在这里比较详细地谈这些亏空债务问题,是想说明,织造这个官很难当,一方面他可以把大量公家银两据为己有,而且可以得到皇帝的正式批准,另一方面,他又要随时向皇帝贡献银子,康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,就把六千两银子拿去喂马了,其他应酬可想而知。这个官位不是为国家政权服务,而是作为皇室家奴,专门为皇室搜刮财物的,贪污中饱竟然公行。

康熙驭下颇宽,对于官员贪污中饱之事一直采取睁一眼闭一眼的态度,他曾说过,那些贫寒士子做秀才时皆是负笈徒步,及至中式为官之后,便马上有了轿马仆从,"岂得一一问 其所从来耶?"这种态度直接造成吏治腐败,所以雍正上台之后立即着手整顿腐败之风,自有他的道理,但是这种整顿是很没有力量的,他死后乾隆又把腐败之风推到极致,曹家作为织造官处于这种人人注目,人人伸手的旋涡之中,可以说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,终日生活于栖惶恐惧之中,所以曹寅有诗曰"称心岁月荒唐过,垂老文章恐惧成",当为真实写照。

曹颙只做了两年织造,于康熙五十四年(乙未,1715)年初或者上年底病逝,死后,其妻有孕,于是有的红学家就以为这个遗腹子为雪芹。其实这个孩子以后怎么样没有记载,首先,生下来之后是否成活就有两种可能,如果成活,是男是女也有两种可能,在没有其他有力佐证的情况下把这个孩子认做雪芹尚嫌武断。奇怪的是只做了两年织造的曹颙死后又有了许多亏空,闹得康熙又命其他人代为清尝,很有可能曹寅生前的亏空李煦并没有完全补完。

曹颙死后,康熙顾念曹家两世孤孀(曹寅夫人李氏和曹颙之妻马氏)无人赡养(曹颙只兄弟一人),命李煦在曹寅亲弟曹宣诸子中选择"必须能养曹颙之母如生母者"的可靠之人承祧曹寅,继任江宁织造,李煦选择了曹宣四子曹頫,奏请康熙批准后,于康熙五十四年正月到江宁上任,这位曹頫便是曹雪芹的亲生父亲,他做了十三年织造,直到雍正五年革职抄家。

雪芹生时曹家已处末世,正在风雨飘摇之中,原因就是靠山康熙去世,雍正登极。雍正是以诡计篡取皇位的,登极之后,一者对于老皇帝的亲近之人不放心,怕他们略知底细,二者对于与他的政敌其他皇子有勾连的人不放心,要整下去,而曹家和李煦(李煦之母也是康熙保母)恰好二者占全,所以要对曹家下手。元年整了李煦,紧接着就整曹頫,自元年到五年,雍正屡下诏旨,对曹頫切责,举凡私自馈人物品、贱售人参、所织御用衣料落色等等,都要严谴一番,他在一道谕旨中甚至把话说到了这种程度:"你是奉旨交与怡亲王传奏你的事的,诸事听王子教导而行,你若自己不为非,诸事王子照看得你来;你若作不法,凭谁不能与你作福。不要乱跑门路,瞎费心思力量买祸受。除怡王之外,竟可不用再求一人托(拖)累自己。为什么不拣省事有益的做,做费事有害的事?因你们向来混帐风俗贯(惯)了,恐人指称朕意撞你。你若不撞不解,错会朕意,故特谕你。若有人恐吓诈你,不妨你就求问怡亲王。况王子甚疼怜你,所以朕将你交与王子。主意要拿定。少乱一丝,坏朕声名,朕就要重重处分,王子也救你不下了。特谕。"话里话外,曹頫被抄已是早晚之间的事,而且从这道谕旨来看,曹頫也早知自身难保,确曾跑门路活动,被雍正知晓。

曹雪芹就是在这种情势下出生成长的,一个在南京城里赫赫扬扬已历半个世纪之久的大家族,"外面的架子虽还未倒",内里却已是风雨飘摇,左支右绌,如釜底游鱼般惶惶然不可终日。雪芹虽小,但依他天赋的对于世态人情之敏感,必能于依稀幽微之间呼吸领会那遍被华林的悲凉之雾。

果然在雍正五年,应该发生的事情到底发生了。雍正亲下诏旨,要抄曹頫的家。在此之前,雍正首先革除了允祀、允塘的黄带子,意即在宗室中除名,允祀在京圈禁,允塘发往外地,旋即不明不白地几乎同时死去。又命允祀之妻自尽,焚尸扬灰,就连扶持雍正上台大有功的隆科多也革去尚书职务,不久就以四十一款重罪拟斩立决,妻子入辛者库,财产入官。雍正"法外施恩",下旨隆科多本人免其正法,于畅春园外附近空地造屋三间永远禁锢,应追脏银照数追完,妻子免入辛者库,两个儿子一个革职,一个发黑龙江当差。而隆科多也是曹家重要姻亲,曹頫 之妻就是隆家的"姑奶奶",曹家另一姻亲平郡王纳尔素也被革职圈禁,罪名是"贪婪",实际上纳尔素在西宁军前是十四皇子允题的副手,允题被雍正召回北京,发往清东陵看坟,他的职务就是纳尔素代理。至此,曹家所有靠山全部倒台,曹家的倒台便是不可避免的了。被抄的原因表面上是因为杭州等三处织造往京城运送"龙衣"途中,在山东长清"苛索繁费,苦累驿站",山东巡抚塞楞额一个奏本告到雍正那里,雍正马上批曰:"织造差员现在京师,著内务府吏部,将塞楞额所参各项,严审定拟具奏。"于是江宁织造曹頫、杭州织造孙文成一起罢职,紧接着就是抄家。

塞楞额的奏旨是十二月初四送到雍正面前的,十二月十五日曹頫 就被免职,十二月二十四日雍正就下了抄家令,办事速度之雷厉风行,就是在今天的信息化时代也令人佩服。雍正的抄家谕旨很有意思,可以引下来一看:"奉旨:江宁织造曹頫,行为不端,织造款项,亏空甚多。朕屡次施恩宽限,令其赔补。依倘感激成全之恩,理应尽心效力,然伊不但不感恩图报,反而将家中财物暗移他处,企图隐蔽,有违朕恩,甚属可恶。著行文江南总督范时绎,将曹頫 家中财物,固封看守,并将重要家人,立即严拿;家人之财产,亦著固封看守,俟新任织造官员绥赫德到彼之后办理。伊闻知织造官员易人时,说不定要暗派家人到江南送信,转移家财。倘有差遣之人到伊处,著范时绎严拿,审问该人前去的缘故,不得怠忽,钦此。"

从这件抄家令可以看出,雍正抄拿曹頫的罪名只有两项,一为"行为不端",一为"亏空甚多","行为不端"为政治问题,"亏空甚多"属经济问题。有的学者看到塞楞额的奏本,就说曹頫被抄实因驿站事发,与其他无涉,实是一孔之见,织造手下都是办"皇差"的,依官仗势,作威作福,当属常例,闹不到把织造本人抄家的份上,何况雍正在抄家令中根本没提驿站的事。

抄家之举在明朝已风行于官场争斗之中,清沿明制,愈演愈烈,至雍正达至顶峰。但是清朝在抄家对象的掌握上还是有所区别,对于满汉大臣,抄家尚且慎重,有些大臣弄到杀头也未必抄家,对于内务府官员就很随意,故宫博物院著名老专家朱家晋先生就曾说过,对于内务府人家,有时就因为你太富,找个碴子就抄了,抄完之后也未必治罪,还可能赏给差事(《故宫退食录》),不可一世的内务府奴仆们,在这个时候就显出了奴仆本色,他们是靠着冰山过活,主子一句话就可以暴富,也可以暴跌,没有什么道理好讲。

抄家之举甚为残酷,大小家人一律赶出家门另行锁闭,所有财物悉皆入官,年轻女子也要脱衣搜身,严防挟带,所以有小孩子当场吓死,有妇女闻讯即自经身亡,以曹雪芹之幼小年龄,给他的刺激之深,实难想象。

可是曹家抄家并没有抄出什么东西,据隋赫德的后来奏本,曹家共抄出房屋并家人住房十三处,共计四百八十三间,地八处,共十九顷零六十七亩,家人大小男女共一百十四口,余则"桌椅床杌旧衣零星等件及当票百余张外并无别项"。请看,这就是一个在外人眼中"肥得流油"的江宁织造的全部家当,曹家在被抄之前就已经被拖垮了。据《永宪录》记载,雍正看到曹家抄家的清单后,也"闻之恻然"。要知道皇室抄人家产,未始没有借机发一笔财的意图在内,雍正帝之"恻然",大约也有失望的意图在内吧。后来这些抄出的东西全部赏给继任者隋赫德,于此也可见雍正帝抄家令中所谓经济问题也不过是一个借口,因为织造官员入不抵出,大量亏空,尽人皆知,不至于闹到这个份上。主要问题还是"行为"不端,即政治问题,这些人知道得太多了,结交得太广了,必须彻底整下去。后来对于曹頫的审讯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。七月初三日,隋赫德再上奏折,奏报在曹家私庙,位于江宁织造署左侧的万寿庵内,发现镀金铜狮子一对,本身连座共高五尺六寸,是塞思黑(雍正为允塘改的名字,意为讨厌,过去释为狗,是误传)于康熙五十五年遣护卫常德到江宁铸就,后因铸得不好,交与曹頫,寄顿庙中,这就和查出李煦为允祀买苏州女子一样,到底查出了曹頫勾结雍正政敌的铁证。对于曹頫的处理,我们知道他全家就此北返,隋赫德在奏折中说酌量赏给京中房产一所,其余的情况,内务府档案中突然消失了有关曹頫的全部记载,其中定有隐情。

以我悬想,曹家抄家清单很可能有人做了手脚,这个人最有可能是隋赫德,因为曹家再穷,大量的古董和曹寅遗下的珍贵藏书不可能消失,这些却没有上报,再者,是有人从中为曹家出了力气,很可能就是时任江南总督的范时绎,他是大有功于清廷的范文程的后人,和曹家也系世交。

作者简介:王家惠,河北唐山人,一九五六年生人,著名作家、剧作家、红学家,现任唐山市作家协会主席。代表作有长篇小说《唐山绝恋》、《唐山大地震》,中央电视台拍摄三十集电视连续剧《曹雪芹》、陕西新世纪影视公司拍摄三十集电视剧《唐山大地震》、舞台剧《孔子突围》、《大唐曹妃》、红学专著《红楼五百问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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